一
当她走过一片平静的原野，终于来到那条河的面前时，她不由得愣住了。
她面对着河定定地站着，仿佛是一座凝固的雕像。发白的河水映满了她的双眼，潺潺的水声盈满了她的耳朵。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这条河是如此的宽阔如此的浩大。传说中，它只是一条大河，而年轻的她对大的概念并不能完全地想象。她以为它只是比她家门前的那条小溪大一些，或者大多些。
她的确以为是那样的。但如今，当她站在这条河的面前时，才知道她有多可笑，她才终于知道了想象的局限性。
这样大的一条河，如何能渡过去？
她幽暗地思索着，但思索的结果是它不可能被渡过。
寂静的阳光白哗哗地洒在河面上，河水闪烁着银白的光。河面是那样的平坦，甚至比她穿越过的那片平原还要平坦，可是这平坦的河面却是无法行走的。
河岸边也是寂静的，有一些绿色的树淡泊地生长着，有一些绿色的草娴静地站立着。河岸边没有舟。
但是有舟又怎样呢？这样浩淼的一条河岂是一只小舟能横渡的吗？
河边也没有人，除了她自己。
是啊，有谁会想要去渡这样的一条河呢？除非他是一个傻子。
而她是一个傻子吗？
她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拂开额前的发丝，然后再将手指按在额头上。额头是冰冷的，带着微微的潮湿。她闭上眼，她垂着头，她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传说中，这条河的对岸是另一个世界。传说中，那是一个绝美的世界。她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她把目光重新送到河上。她努力地要望向河的边际，但是她却望不到它。即使是她的目光也无法渡过这条河。即使是目光。
一阵风过，岸边的树窣窣地摇了起来，岸边的草也沙沙地响着。河面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优美的花纹。她感觉到发丝飞到了眼睛上。
或许应该回去了。
回到那一览无余的平原上，回到从前的那个世界里，回到那条她曾经以为是一条河的小溪边。
于是她转过了头。
她缓慢地看着身后的路。她听见一个声音从那条路上响过来：不愿意！
这声音使她恐惧，因为它仿佛来自天空来自大地，又或者是来自那闪烁着白色光斑的大河上。
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从一阵仿佛是灵魂出窍般的恍惚中苏醒过来。
那时，她蓦然发现旁边站着一个人。
她不由自主地向着一边退了几步，然后用她被惊吓了的眼神探望着他。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大河的岸边，站在一片潺湲的水声和风声中。
他站在白色的水面的反光里。
他站在她的目光中。
他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是从这生着绿草的泥土里？还是从那跳跃着白色光斑的河面上？或者他竟是从这习习地吹着的风中生出来的吗？
她用植物学家的眼神探索着他，努力地想要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找到他的出处，但是她始终也没有找到。而他也正在用探寻的目光端详着她，也许他也正在诧异着她的存在吧？他也正像她探索他一样地探索着自己。
白色的阳光还在寂静地照着水面，大河依然在不动声色的向着同一个方向汩汩地流动着。
你要渡河吗？很久之后，他忽然这样问她。
是的。她望着他，若有所思的回答着。
我也要渡河。他忽然笑了。
她觉得他的笑有些灿烂，她觉得自己被那灿烂的笑包裹了。一瞬间，她忽然感觉他不再陌生不再奇怪了。也许他本来就在这条大河边上，在她来之前，他就已经存在于这条河的边上了，只是她没有看见他。
三
风停了，世界更加寂静了。偶尔会有一只白色的鸟儿突兀地从河面上掠过去，就像一枚白色的石子，在刹那间将完整的寂静击破了，只是当白鸟飞逝而过之后，寂静也便更加深邃了。
你知道怎么渡过这条河吗？她问他。
我不知道。他低低地说。
这个人，这个唯一出现在河岸边的人，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渡过这条河。她悲哀地遥望着河。她费力地把自己的目光拉长，然而她还是望不到河的边际。
但是我会渡过这条河。她忽然听见他这样说。他的声音是那么响亮，以至于她觉得照在河面上的阳光都震了一下。
我会走过去的。他回头望着她。
我们一起走过去。他还在看着她。
她顿住了。
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前，她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如果不是他，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这样的一条河也是可以被走过去的。可是，除了走着过去，难道还可能有别的办法吗？
于是她笑了。
我们一起走过这条河。她笑着对他说。
四
当她将自己的双脚踏进白哗哗的河面时，感觉到一阵锐利的快乐，那应该就是被钉上十字架的耶稣的快乐吧？她想着，转头去看他，他就在她身旁。她已经看不见他的脚了，他的脚已不属于大地，而是属于了这条河，就像她自己的脚一样。
水好凉啊！他笑着说。
她没有回答他，她只是看着他的笑。他为什么这样喜欢笑呢？难道他是从笑中生出来的吗？是啊，就在他们共同将自己的脚放进这条巨大的河里的时候，她依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她忽然想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但这个想法就像她的双脚踏出来的这些美丽涟漪，随生也便随灭了。
他们一起走在白色的水中。
他们一起向着前面那一片渺茫的白色水面走去。
五
一开始，她和他之间总是保持着一种仿佛是用尺子划出来的相等的距离，但是后来，她发现他走在了自己的身畔，又后来，她感觉到他的手总是不小心地碰到了她的手。
河水似乎越来越凉了，阳光依旧如雪一样的白着。
有时他们会放慢了脚步。
我们能走过这条河吗？她问他。但她觉得她问的不是他，她问的是她自己
我们一定能走过去。她听见他回答，但她觉得那回答的人并不是他，那回答的人就是她自己。
六
许多天以后，她和他依旧一同走在白茫茫的河上。
天空是灰白的，阳光是银白的。他们置身在一片无边的白色中，前面没有蓝色，后面也没有了绿色和黄色，可是他们并没有停下脚步。
冰凉的河水缓缓地流过来，然后又缓缓地流过去。在冰凉的水流中，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如果没有你，我是绝对不敢走进这条河的。他说。
寂静的风轻轻地从水面上吹过去，无数美丽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