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都说：没什么别没钱，有什么别有病。
昨晚的雪依旧下个不停，飞舞在空中的雪片把坑坑洼洼的皖北大地涂了一层一层。闰雪兆丰年啊，明年小麦又是一个大丰收。你看，人家老天爷是多么照顾生灵啊，生怕小麦冻着，生怕人们饿着，刷刷地给小麦盖上大鹅毛羽绒被。
张林推着车子，踉踉跄跄地，不能再骑了。下面是涵洞，要过铁路桥了，这么大的坡度，千万不能摔下去，摔死了可咋办，摔残了又咋办？这一大家子，还有这么张嘴等着吃饭呢。想起吃，热泪一下在从那干枯的深井似的眼框子里滚出来了，融化了眼角的冰冰雪花。老二要吃西瓜，老二最爱吃西瓜了，老二真是爷们，他咋不就说：“爹，我疼呢？”说了爹不就更好受些吗，这个傻小子。想到这，张林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把那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哗啦一声摔在了地上，两只干树皮似的捂着那张几经风霜的脸呜呜的哭了起来，“我的心疼啊，就想像刀绞一样。老天爷啊，你咋就不让我死啊，非得要夺走我的儿子”。
老天要是让你死，你十五年前就死了，何必非等到今天。十五年前，邓公一张紧急动员令把张林从服役的荆楚大地急匆匆地开赴到老山前线。在那刺刀见红的岁月里，他顽强的活了下来。侦查，捕俘，爆破哪一次不与死神面对面，肩擦肩。老天妒忌我啊，把十五年前的旧帐算在我儿子身上，有种冲我来嘛。复员转业后，本来仗着一身好功夫，组织要把他安排在县武装部，他自己清醒好胳膊好腿的，还是让给了那些伤残兄弟，自己另谋出路。
在我们安徽，做什么活计都是有地域特色的，比如说某某地卖水果，某某地修补下雨漏房。就单拿修补下雨漏房的来说吧，安庆的人，牛啊，那真是遍布全国各地，就连那个海南岛都有，这一点也不邪乎。一句话吧，只要有人还喘气的地方，就有那安徽的人在各个行当。老婆给张林生了两个带把的，欢喜之余，又愁了上来，两个儿子一转眼长大就要盖房结婚娶媳妇了，这不是吃他们骨头，喝他们血吗？那些日子，愁得牙花都肿了。后来，想一想收粮食卖给饲料厂，挣个小差价。要说是小差价，那可一点也不假，一斤粮食就赚几厘，还要一袋一带地从车上搬到高高的晾台上去，传送带是给人家内部人用的。
自打那以后，大清晨发动手扶拖拉机的声音总是最先吵醒这个懒散山村的打鸣的公鸡，然后公鸡仔吵醒村子里的人们。一斤麦子的利润不到五厘。两个儿子别管中午吃顿什么，凑合一下子，晚上爹娘回来带些好吃的，这也是老哥俩最高兴的时候。
意外发生在那个中午，哥俩炒了两个鸡蛋，热了热早上热了热娘提前蒸好的馒头。吃晚饭，离上学还早，哥俩就拿着在路上捡来的破皮球踢了起来。学着明星铲球的样子，哥哥把球铲在了弟弟的膝盖上，倒在地上的弟弟疼的打了几个滚。这一打滚，不要紧，把正要抱起他的哥哥吓哭了。看看哥哥哭了，皮实的弟弟止住了哭声，说不要紧。
到了晚上，膝盖受伤处已经红肿的很厉害了。累了一天的父母，丝毫没有察觉到孩子的异样。到了早上，孩子疼得直哭，这才把父母吓坏了。赶忙把孩子送到县城的医院里，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中医诊断为风湿性关节炎。经过三个月半的治疗，丝毫不见好转，无奈转院到南京军区医院，确诊为骨癌。一个晴天霹雳把这两口子打瘫在地上，老天爷啊，咋就不叫人活呐？真是修好不见好啊。
开始钱像流水一样花，医生说由于误诊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现在只能保守化疗，现在已进入了骨癌晚期，即使华佗也无回天之力。在这个冬天里，父亲忍痛把孩子接回了家，吃从医院带回来的药，让村医打止痛针止疼。懂事的孩子不喊疼，但是已经疼在了爹娘的心里。悔恨的哥哥抱着弟弟大哭，弟弟说哥哥你别哭了，我不怨你，更不恨你。也不让爹打哥哥，那样他更难受。
今天是大集，街上熙熙攘攘，笑声，嚷声，骂声和大音响的歌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爷们，这瓜怎么卖的？保熟不？”“伙计，两块八，沙瓤儿！别看现在是冬季，这可不是大棚瓜，这是正宗的越南瓜，要是有一丁点儿生，爷们的脑袋当西瓜用这把刀切下来给你。”一想到刀，切之类的话，他难受的不是滋味。“唉，老哥，说啥呢，大过年的。你给我挑个大点的。”卖瓜老头笑呦呦地顺手搂过来了个大个的，电子秤上放，“兄弟，九斤八两，二十六块八毛八。”他从兜里掏出了二十七块，“不用找了”。“伙计，下回吃瓜还来啊。慢走，呵呵。”张林推着车子又顺便把年货提前制备了，让孩子们过个好年。这些年，亏欠孩子们的太多了，他一手扶着车把，用胳膊把脸上的泪水摸过，不能上集上的人们笑话，一个大老爷们的。
“小强，爹给你买西瓜回来了。”“爹，这西瓜真个儿大，挺贵吧。”“不贵不贵，孩儿想吃爹就买。”张林强忍住泪水，把瓜切开了，外屋的老婆早已泣不成声。“爹，哥，你们也吃。”“恩，都吃，都吃。”一个礼拜后，孩子进入了昏迷状态，终究没有挺过年关。
大年初一，相亲们开始互相串门拜年。按照农村的说法，张林家的大门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