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空朦，不是蓝，不是白。有风又似无风，仿佛早已掠过，仿佛即将来临。一切是平淡的姿态，一切是奇迹开始前的宁静。
在空旷的原野，在山路的尽头。曾经有什么，曾经失去什么……他用右手掏出了烟，让烟雾在车窗内弥漫。
20年有多长，只记得20年前他离开了这里，带着少年的梦想，无限的憧憬，和对她的深深的眷恋。他离开的那天带着她亲手制作的桂花茶，用一个小纱布袋子精心的包好，放在他的旅行包里。她说要常喝，常喝就能常常记得我。她说这话的时候，低下了头，第一次的如此直白，放下了一贯的矜持。身后的那丛桂花树被风吹动，刹那间，金黄色的小米粒纷纷坠落，如一阵突如其来的雨，那么疾，那么美。他看见她的有点自然卷曲的发辫上，落满了这金色的雨。他拥她入怀，暗香浮动，合着离人的眼泪。他说，我不想走了。她却仰起脸，纯净的眸子，象牙般的皮肤，坚定的说，“还是走吧！”
有一种人，他对生活的要求可以很低，对理想的要求却很高！如果是束缚，即使是爱也要放飞。聪敏如她，怎能不懂。只是情感和理智总是相悖，桂花雨一落就落进了她的心里，不，在她的心里已无声的落过多少场这样的雨。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问自己。在那个长江日夜奔流的城市，他都在做些什么，是在码头，他拉着板车，送那一尾尾的鱼，累的时候，他抽着烟，鱼瞪着着他，他也瞪着鱼。这呆板的注视里没有哲学，没有诗意。他只是想明天的早餐在哪里；是在超市的仓库，那些箱子不考虑一个20岁少年的承受力，他也能不考虑；他还骑着车，风驰电掣送那些包裹……桂花茶就放在他的枕下，却一直没有喝，他不知道冰凉的自来水能否泡得了家乡那温暖的桂花茶。她问过他，还要不要再寄去，他沉默了下，以后她就没在提。
他想转机也许就在明天，不，也许就在下一刻。可事实上这个巨大的城市也不轻易为谁书写传奇。他坐在江边，他看见渺远的江水，他看见飞过的沙鸥，来往的船只，裸露的江滩，他想起了那些鱼，是的，就在此刻尽管他的手上还握着那袋桂花茶，却依然隐隐透露出鱼的气息，他感觉倒不如做一条长江里的鱼。
后来的后来他有了公司，有了车子，有了妻子，有了儿女。
他的公司分分合合，第一次是和朋友，第二次是和她的妻女。
公司还在，车子房子他一并换掉了，他想摆脱的是那些过往的记忆。
只是，桂花雨一直落，那么大声，那么疾。
深夜里，他常站在窗前，有个女子的脸，象牙白的皮肤，卷卷的发，羞涩的笑，安静的流泪。他想起他们一起吟颂过的诗句：“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他调侃说：“秋思落在你家，你老是想我，夜晚出来看桂花，对不对！”她故意很不屑，“明明是落在你家，是你先想到这首诗的！”
是啊，不知秋思落谁家？他的桂花呢？他曾经拥有，他曾经珍惜，他一直不能忘记！
于是他就上路了，一如当初他的离开。离开是寻梦，那么回来呢，诺言已随花时去！
只是再也不能等了，20年，已错过了多少个花期！
车子的速度很快，可是他可以掌握的仅仅是速度，却无法判断那距离！他忽然那么胆怯了，心虚了。他在犹豫着是走进去，还是立刻返回。她家门前的桂树好大，可是已经是11月了，怎么还挂满花蕊，冷香扑鼻。
她很轻的站在了门前，她说回来了，进来吧，外面的风大。
他有一刹间的恍惚，他感觉到就这一瞬间，他们似乎回到了最初。
北风起，零落一地的花瓣雨。墙壁上镜框内是记忆里的红颜，可旁边的却不是往昔的那个他。她的发，依然的细密卷曲，只是夹杂了几根耀眼的银丝，眼眸依旧静如秋水，可是眼角却有了岁月的痕迹。这个发现让他心痛了，该自责吗，该说一声对不起。他刚张嘴，她却笑了，她说我给你做桂花馅的红薯丸子去。她急急的去了厨房，在门口，她看见她的手捂了下眼睛。
可很快她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盘桂花馅的红薯圆子，笑盈盈的。脆嫩的黄，咬一口芬芳扑鼻，直渗透进心底！他吃过猴头燕窝，海参鱿鱼，可是只有这一盘桂花馅的红薯丸子才能真正安慰他的胃。
他吃的很快，那么的迫不及待，他吃出了什么，是桂花的香吗？还是那眼泪的滋味。他突然想起，她怎么能做的那样快啊，要知道做桂花馅的红薯圆子有很多道复杂的工序，还有那门前的桂树，怎么在秋后还能开花。
“天天做啊”，她说，”门前的那棵叫月桂，几乎月月都开。”
他怔在那里，是的，他拉过板车，他送过快递，他被人歧视，他的生意风风雨雨。又怎么样呢，又怎么能比得了门前的那个月桂，望穿秋水的等待啊，已让她站成了树的姿态！头上有多少雷电风雨，脚下有多少黑暗险阻。
他们就站着，不说话，只彼此微笑。
人生啊，在你百感交集的时候，我们就只有这样微笑了吗。
他挥手告别，西天的云彩灿烂，晚来风急，桂花作雨飞！
他知道他再不能回到从前，他知道他始终不曾真的离去。
腮边冰凉，他伸手一摸，是一粒桂花，不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