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清街卢姓家的女儿桃枝去世了。据说是死于一种暴病，这病连城中最有名的公孙大夫都治不了。
公孙大夫唯一的徒儿桃源也死了，这令他悲痛欲绝，据说他从此之后就疯了。
而我，却因为桃源的死坐牢了。
长清街的街坊都知道，我对桃枝姑娘是有心意的，曾经我家还专门派了媒人去提亲，但是被卢家拒绝了，因为我家是做棺材的，不吉利。
然而，大家都不知道的是，桃源其实也是爱慕桃枝姑娘的，这个秘密在桃源刚刚死去，公孙大夫报官的时候指控我时说的，说我是因为桃枝姑娘的拒绝，嫉恨桃源，所以将他害死了。可是，那会子桃枝分明早已死去了嘛，还是买了我家的棺材去收敛的。
于是，街头巷尾又开始传言了，说其实卢家也是看不起小大夫桃源的，所以桃枝跟桃源私定终身，致使珠胎暗结，被发现后羞愧自尽了。又说我因看见桃枝和桃源的约会，嫉妒生恨，所以借机害死了桃源，说得绘声绘色，随之添油加醋的更有不少。
我在黑暗的牢房里，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遭遇，感觉像是老天开了一个玩笑。
我只是一介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做的还是死人的生意。虽然家穷人丑，却从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哪！
只是——那一日，碰巧遇上了桃源。
那一日，碰巧看到他在桃枝的坟头，伤心欲绝。
那一日，碰巧遇到了公孙大夫。
2
三月的光景，熏风回暖，处处桃红柳绿、燕语莺飞。我才拜了财神爷，准备着正式开张置业。
我的活计是不入流的行业，棺材铺。平日里小儿从我家门前过，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面孔，我偶尔对他们笑笑，他们却向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大约大人们都警告过不许来我家附近玩，怕沾了晦气不吉利。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半天，见我人还和蔼，就壮着胆子走进铺子，像看到稀世宝贝似的看着我做棺材板，上榫接合，看着我慢慢地蘸了朱砂，在黑得发亮的漆木上画出红艳璀璨的桃花。他们乌黑晶亮的小眼睛里霎时迸出了既惊恐又好奇的奇妙光芒。
我喜欢桃花。
做得累了，我就到城郊的后山去走走，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桃树林，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一起去偷桃子吃。
时值春光烂漫，桃花已经绽开了红艳的笑脸，漫山遍野的，像胭脂涂满了半边天。
今年不同的是，桃树下新增了一处坟茔，上面的花圈还花白惨惨地挂着，时有青烟从坟头袅袅升起。
我不由得想到，桃花艳冶，桃枝妩媚，埋在桃树下，连骨头都会媚然生香的。
走近处一看，有人背对着正在烧纸，那墓碑上，镌刻着几个字：爱女卢氏桃枝之墓。
那烧纸的人，正是桃源。
我的心里忽然一阵难过。桃枝姑娘，是我的梦中情人，却这样说没就没了。桃源，应该也是喜欢着她的吧，否则，怎么会光天化日地来烧纸呢？就算是我，也不敢做出这样出格的事，况且还未到寒食。
桃源烧了一阵纸，扭过头来，看到正在发呆的我。平素我们很少谋面，并不怎么打招呼，今日他却对着我先说话了：
“你也是来看桃枝的吗？”
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啊……不……我只是随便走走，就过来了。”
“随便走走，就过来了，难道你经常来吗？”
我看是撇不清了，支吾了几声算是默认了。本来我是经常来的，这坟地，对别人来说，可能是阴秽之地，可是我是做棺材的，大不了坟跨了，露出的也是我店里的棺材啊，我怕什么呢？我爱着这桃花，素喜在棺木上也镌刻上桃花。
只是桃源似乎误解了。
随他去吧。
桃源幽幽地说道：“怎么就走了呢？我是大夫啊，却治不好她的病，我连她是什么病都不清楚，你说，这不是很荒谬吗？……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那么地鲜活生动，为什么就要死呢？”
“可能是其它的原因吧……不要太悲伤了。”
我结结巴巴地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桃源似乎并没有听我的讲话，我从他呆滞的眼神里只看得见绝望和迷茫。
我靠着株桃树坐下来，想着我的心事，我的前途，我的家室，我其实很想……娶媳妇。
我觉得我跟桃源同病相怜了，只是不知道他怎么想。
坟头的纸马上就化成了灰烬，桃源从布袋里取出酒瓶和酒杯，满斟了一杯，环着灰烬洒了一个圈，算作是对桃枝的敬飨。
然后，他作了几下揖，和我同靠在一株桃树下。
半晌，无人说话。桃花瓣轻轻地落下来，铺了浅浅的一层绯红褥茵。
良久，桃源将酒瓶重新拿出，取出两个酒杯来，一一斟满了，对我说：“陪我喝一杯吧。”
我难却好意，心里盘算着，这样就算跟桃源认识了，往后日子久了，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若他不嫌弃，还可以请他去我家吃酒呢。
我又在胡思乱想了。
桃源跟我又干了一杯，酒气泛上来，他的脸上晕开了红润润的桃花色，他随手摘下嫣红的花瓣，放在手心揉搓，顿时手掌上都渲染了淡淡的红色。他将红色的汁水蘸入酒杯中，对着我说：“看来你也是喜欢桃花的，可是你知道么，这桃花有时也是有毒的啊！”说罢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奇怪的动作，满心狐疑，我从没有听说桃花是有毒的，可是他是大夫，他说的肯定会有道理，正想开口询问的时候，桃源摔杯对着我说：“兄弟，我……我对不住你啊！”这句更令我不解，舌头还哽结在嘴巴里，就见他轰的一声倒地了，那头青丝也慢慢地变白了。
这可把我吓着了，荒郊野外的，我又不懂医术，可怎么办呢。
想起桃源是大夫，慌忙在他的布袋里翻找药物，又怕药不对症，吃了更糟糕。
恰巧在这时，桃源的师父来了，公孙大夫、和另外一个农夫一起上山了。看样子他们是旧相识。
公孙大夫看到倒地的桃源，着急得大叫：“徒儿，徒儿啊——”
我见了大夫，也马上像看到了希望，趴在旁边，希望大夫能够救活桃源，谁知道，大夫转头对着我，眼睛里全是怒火，咬牙切齿地说：“头发变白，分明就是中毒了，你还在他行李中找东西，你这是谋财害命啊！我要告你！”旁边的农夫跟着一起抱不平，当然是向着桃源的。
我一时张嘴结舌。
于是，在公孙大夫悲痛欲绝的哭诉中，我被抓捕了起来，旁边还有个证人。
3
开堂问审，我大声喊冤：“青天大老爷，我没有杀人——没有杀人那！桃源他是自己死的，他是殉情的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