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串串红到了五月，花色已经不是那么浓艳，而呈淡淡的水色胭脂的水红；花朵也不是那么繁多，而只稀落落地咬住垂柳一样柔软的枝条，似乎唯一存在的原因是舍不得凋落。
她的双眸美丽地张着，好像两个明亮却空洞的小月亮。
“能够不去么？”她自言自语问自己。
“可以不去么？”这一句是问她的儿子，似乎她儿子就是那串串红园林中的一株，色再淡、身再单也是鲜红得刺目。
他顺着她的眼光看出窗外去，也看见了串串红。
“怎么不去？发生地震了就不去？”这一句是反问，是问他。
他转头看她，接住了她又坚毅又迷茫的眸光。
“你不要去。”他试图再次阻止她。
她不回答。
一声蝉鸣划过，她那眼神里的迷茫赠送给了薄的蝉翼……

2
儿子是个网虫，是在学校里学会上网的。小学一年级学生，每周有两节电脑课，她每周就陪他买两回一次性鞋套。鞋套有黄、蓝两种颜色，儿子每次都要了蓝色的，而年轻帅气的男店员看了看她金黄灿烂的韩式裙衫后，给她推荐了那另一种颜色的。第一次是这样，后来连续这样。她感激地看看店员，微笑一下，腼腆地说：“依孩子的。”也是第一次是这样，后来连续这样。终于，十多次以后儿子看不惯，抢白店员道：“癞蛤蟆，你想怎样？”回了家却抢白她：“你只有这件黄色衣服啊？就快十月了，你依然穿你这件黄色衣服啊？是不是还要买黄色秋装、黄色冬装啊?臭黄狗皮！臭狗男女！恶不恶（恶不恶心）！”
“恶”是儿子的口头禅——儿子与伙伴的流行语，曾经惹她忍俊不禁，这时候却惹她流眼泪。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委屈和愤怒也不知不觉地来，涵养和风度和形象，也不知不觉地没有，把儿子一把拽得跪下，右手啪啪啪——拍下去。客厅里水晶灯的光一闪一闪。

3
她不再陪儿子买鞋套，儿子拿了钱自己买，可是她依旧每周要穿两回那金黄色的裙衫。穿了，化了妆，在镜前照一照，觉得妥了，坐钢琴前弹《少年游》。那年轻帅气的店员来了后，她弹，她二人唱。
这是周三和周六的夜晚。儿子周三、周六去奶奶家过夜，《离婚协议》上写明了的。这《离婚协议》上的这一款似乎有意给出她某种机会，可是当初谁也没去思考来由，后来也没有人记得究竟是她自己写上去的呢，还是儿子爸爸写上去的，还是街道办事处那位半老徐娘写上去的……
夜晚是美丽的，少年红润着脸，她红润着身子骨……两人纠结着黑亮的头发、洁白的手指……

4
店员被她坚毅的眸光镇住，眼光闪开。阳历五月究竟是春天的最后一个月，还是夏天的第一个月？他汗出得厉害，闹不清。终于，他站起身来，温柔地说：“好吧。我请假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她也站起身子来。
这后来的每一次与店员的约会，她都穿了蓝色的旗袍裙儿。
天蓝色的长袖旗袍裙儿，袖长，裙摆亦长，齐脚踝。儿子喜欢她穿这条裙子。
一个月以来，她一直穿着这条裙子：穿脏了连夜洗，在洗衣机的脱水缸里甩一甩，脱掉水，晾到第二天早晨，又穿。
此刻，这裙子的蓝色显出大海的碧蓝，一改这多日子以来色调的惨淡。
黄昏来临，店员似乎要留下来，走到她身边来炽热地抱住她身子。她悲伤地挣开，低了头看地板，似乎是对地板说话：“我们出去吃饭吧，然后……各自回家。”

5
街道是以往的街道，可是儿子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偎着她走这街道了。
儿子走街道时喜欢看月亮——和他爸爸一样的爱好。儿子一边走街道一边后仰着可爱的小头颅，她是拐杖，是引路人。
儿子喜欢蓝色那喜欢，也是他爸爸的喜欢。
蓝色是什么色？多么冷的颜色吧。可是，他追随一个喜欢穿锡兰色羽绒服的姑娘，一走就是三年，第四年回来，刚进门就出门，携她去街道办事处……
……
年轻帅气的店员一身明朗，虽然身体没有放射光芒，却好像真的透明广告灯，从内到外，通体铮亮。她有些气愤他的无烦无恼和幸福，还夹杂对他的嫉妒：是的，他怎么会有烦恼？怎么会不幸福？他有她给他的爱情，如今，他与她结婚的障碍也已经消失殆尽……
大街上热热闹闹，这傍晚的大街，归家的人特别多，心事重重的只有她一个：也许，那周三周六儿子回奶奶家住的条款是他写上去的——怎么说，他也应该这么做；怎么说，也是他对不起我，不是我对不起他；怎么说，我也不应该守活寡；怎么说，怎么说……怎么说他还是知错的，是迫不得己而为之的，是还有那么一点儿良心的……怎么说，怎么说……唉，他还没有坏透！……难怪儿子牵挂他！

6
两人离婚时儿子刚刚四岁，后来她一直没有照片给儿子看，儿子奶奶家也没有。也是《离婚协议》里写的——她发狠添上去的：“不要给儿子关于爸爸的点滴记忆，任何一方不得提供他爸爸的照片给他。”
她又在儿子爸爸耳边恶声恶气补充：“谁违反死谁老娘！”
这誓言最厉害：中国人都是有孝心的，而且与孝敬父亲比较，孝敬母亲更为程度深。
快刀斩乱麻离完婚，儿子爸爸销毁自己父母家里所有有自己的照片，接着去了远方……
可是儿子就是怪，总是记得老爸的形象。

7
儿子与老爸一样，擅长画画。老师让画《全家福》，他只在画中画了自己与妈妈，遭到同学们质问后，重新画了一张：爸爸站在自己与妈妈中间，戴着一副眼镜，挂着一张方脸……
她把那《全家福》从儿子胳膊下抽出来，把儿子拉进卫生间，细细地洗去儿子脸上的泪痕……
有时候她又会特别粗暴，呵骂儿子：“不争气的狗杂种，怎么老是想你爸爸？想那个陈世美？想那个见异思迁？想那个意志薄弱、不知道克制一己私情？想那个没有责任感、自私自利？没出息……狗杂种……难道妈妈有你爸爸后，没有爱上过别的男人吗？可是妈妈就是比你爸爸意志坚强，有责任心。现在你不争气，老是记着他……以后你若更不争气，学他孬样子，对女人朝三暮四，我要你命！若真的你以后会那样坏，你干脆现在就跟着你奶奶过日子去……”
她一张口就口若悬河，好像教授讲课，歌星唱歌，钢琴流淌音乐。

8
电视上关于汶川地震的新闻接连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