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就一无所有，如果我拼一把，闯得好，可以过上好日子；闯得不好，大不了还是一无所有。”晓东淡定地从火灰里刨出一个闷熟的苕，不待剥皮，只揩了揩上面的灰，兀地啃了一口，把两个黝黑的腮帮子胀得鼓鼓的。
火炕上林吊着刚杀的年猪肉，火堆里松树枝呼呼地燃烧，时不时发出嘘嘘的声音。敷在猪肉上的盐在散发松香的直烟熏烤中融化，渗出的盐水和油脂顺着刀口滑落下来，滴在烧红的炭火上，便发出“呿”的一声。
房子里烟雾缭绕，光线也不是很好。猪肉皮已经熏得发黄，皮上粘着白花花的盐，像是早春的白雪，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屋子里再没有人说话，我们就围着火堆坐着。墙壁上有我们儿时用黑炭画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符号：八只脚的毒蛇，屁股上多长了一个脑袋的黑狗，缺了一只翅膀的麻雀，还有一个瘦高的孩子站在山头，手里牵着一头只有三只脚的黄牛。在年年岁岁的烟火熏烤下，墙壁也已经发黄了。那些猪肉像晓东爷爷死的时候一样僵硬地吊着，长时间的炙烤猪肉已经干枯缩水，烟土粘在刀口上变黑，只有腌制时用的盐还残留有白色。

一
我和晓东是一起穿着漏底裤长大的，晓东出事一个月后的一天，我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黄昏，当时我还被他的谈吐深深折服，现在想起来似乎最后一次会面中已经暗示着我将永远失去这个知根知底的大哥、挚友！二十几年前的童年琐事此时都成了尘封的记忆，我没有勇气去打开，这些记忆如藏在兜里的针，时不时都有可能调转针头刺进我的肌肉。三十年，能改变什么，能留下什么，我只想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藏起来，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细数着几十年的苦难和污浊，找出罪魁祸首，给晓东报仇！
我记得晓东的爷爷是吊死的，就在五年前我们会面的那间屋子的门框上。那天我和晓东约好了一起上山放牛，放牛之余为了掏到一棵乌桕树上的鸟窝忙活了大半天，晓东爬树时裤裆被树杈刮破了，走路的时候就把两只脚挨得紧紧的，害怕被人看见，我笑得前俯后仰，他威胁我不要告诉别人。
我们捡了一些柴火，在山里疯玩了一天，肚子饿了，就跑回家找饭吃。回家的时候我看见晓东家的大门是关着的，晓东腿长，跑得快，抱着一捆柴火就冲进去了。我刚要进自家门的时候，听见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晓东撒腿不要命地往回跑，一边跑嘴里还不停地大叫，那叫声惨不忍闻，不知道他嘴里叫的是什么，只能分辨出“天呀”“妈妈呀”“救命呀”这些简单的词汇。村里的人都被他的叫声吸引过来了，晓东跑到人群中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支支吾吾说不清话了，他几乎用了吃奶的力气才说明白：“爷·爷··吊贩匪懒耍　?
几个胆大的长辈跑去一看，晓东的爷爷吊死在门框上，舌头吐出来一大截。晓东的妈妈回来看着吊在门框上的公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了半天挤出一句话：“爷爷啊，您这是干什么啊，快下来！”最后是二叔用菜刀斩断了绳索，才草草埋葬了晓东的爷爷。
那几天晓东神情恍惚，我想他是被吓傻了。我不敢想象急匆匆跑进门找饭吃迎面飞来一只吊死鬼是什么感觉，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晓东的爷爷死了，因为患上了肺痨，没钱医治，只好在家里一直托着等死。实在忍受不下去了，活着反而是一种拖累，就割了半截栓牛的绳子吊死了。
多年之后，晓东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总能从他苍白的语言中觉察出无法言语的惧怕。我记得晓东爷爷死后，村里还有人说晓东的爷爷缺德，死了还要造孽。我问晓东：“你恨你爷爷吗？”晓东却一脸惊讶，指着他家那只刚下狗崽子的黑狗说：“这该死的畜牲这几天咬了几个过路的人，打狂犬疫苗就花了一千多!”我问他：“为什么不把它卖了？”晓东叹了一口气：“不忍心啊，刚下的几个狗崽子还没断奶！”
我觉得晓东有点奇怪，每次和他一起上山玩的时候，他喜欢站在山头一个人发愣，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我顺着他看的方向看，从北向南延亘着一条条山脉，一条比一条高，一条比一条长，没有尽头。我问他：“你看什么？”晓东反问我：“你说骑着牛可以走到山那边去吗？”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就说：“哪天我们骑着走走试试。”晓东笑着说：“别傻了，走不到的，除非你是长了翅膀的麻雀。”
晓东喜欢看星星，他爸爸懂奇门遁甲（我一直不懂什么是奇门遁甲，听说是相星占卜之类的仙术），我曾笑他：“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个儿子会打洞！”晓东就会反问我：“为什么种瓜不能得豆，种豆不能得瓜。”“你傻啊！”我讲不赢他就丢下一句话跑开了。记忆中秋高气爽的夜晚，晓东就会躺在晒粮食的竹席上看天上的星星。有时他给我说，看星星的时候他觉得世界好大，自己好渺小，将来一定要到山那边去看星星。
晓东是我的偶像，是我敬佩的大哥。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他能够战胜病魔，我期待有一天走进房间，晓东便从墙角突然冲出来蒙住我的双眼，然后用熟悉的声音对我说：“小子，猜猜我是谁？”
如今，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晓东，我意识到他再也不能看到天上的星星了。我只是希望奇迹能够降临到他身上，命运的魔鬼能够饶恕眼前这个善良可怜的人，我多么希望一个生龙活虎的晓东能够再次站到我的面前，侃侃而谈，嬉笑风声。如果命运能够再给他一次机会，我一定要阻止他走上这条歧途，我一定要阻止他！我们活回原来的生活，这里不属于我们，我们不要，我一定要阻止他！

二
五年前那次相会是我们阔别七年之后的聚首，我和晓东初中毕业之后就分开了。他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而我则辍学进城打工去了。在我的印象中晓东总是充满预见和梦想，而且不是轻易选择放弃的人。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却在不同的生活追求上画出了不同的弧线，早知道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应该早点劝他放弃的。
晓东并没有因为我辍学打工而瞧不起我，小时候我们一起放牛的时候，经常带上水浒或者是金庸的武侠小说，在山里遇到洞穴的时候，就会一本正经的讨论里面是不是藏着某种绝世武功秘籍，折了树枝作刀剑、用树叶做暗器是常有的事。
初中毕业之后，我进了一家建筑公司，学着砌砖快，装模具。城市里六月天太阳毒辣得厉害，搭架的钢管晒得发烫，碰都不敢碰。那砖块湿水之后足足有一百来斤，我必须把他们砌成三米到七米高不等的隔墙。虽然劳动很苦，收入还算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