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儿子肺炎住院，她昼夜照顾，面色憔悴。儿子的父亲却说生意忙，只来看了两回，就踪影全无。邻床病儿的母亲还以为他们已经离婚，听她说没有，满脸的不信和了然的同情。她心里有些凄凉，不能在别人面前显示，就拿了热水瓶去水房打水。
低头从水房出来，一头碰到别人身上，水瓶掉在地上，咔嚓一声爆裂开，热水溅到她和别人身上。她赶紧蹲下，问烫到没，烫到没？那个人却身子一僵，没有说话。站起身，抬头一看，她也呆住了。
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只是鬓角染了一点岁月的沧桑，眉间也少了少年时候的无畏。他看着她，看她蓬乱的头发，眼角的细纹，刚哭过的眼睛，不再有当年豆蔻年华的水润和飘然。他的心猛的一疼，他知道自己错过了她，也错过了给她幸福。
闻声而来的护士有些责备：“水瓶破了，碎渣会伤到人，还愣着干吗，赶紧收拾呀。”她这才回过神来：“啊，我这就收拾。”他和她一起去拿了笤帚和簸箕，一个扫，一个盛。见他拿着笤帚笨手笨脚的不会扫，她不禁微笑：“还是那么笨，我来吧。”她把簸箕交给他手上，接过他手里的笤帚。当年在教室里，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
那时候风很暖。太阳、月亮、云和树还有四季都那么年轻可爱。下晚自习后，她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上，把手轻轻围在他的腰上，他会回头冲她一笑，然后一使劲，车子就窜出去了。她把马尾解开，让及腰的发在风里扬起。天冷的时候，她就把手抄进他的口袋。他会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摘下手套，把手也放进口袋，握着她的小手。他的手好大，她的手好软。在他掌心，她的心好安宁。
她的纯美，他的洒脱，是学校里一道绚丽的风景。因为都不曾耽误功课，俩人又都是老师爱将，老师也没有舍得进行棒打鸳鸯。就留着现实版的童话给同学们做日后羡慕的谈资。
马上要高考了。她功课不是太好，也没有上好学校的念头，只想有学上就好。然后相夫教子，平安一生。他却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有远大的抱负，有胸怀天下，肩负苍生的使命感。高考成绩一出，他去首都，她在家乡。他与她约定，四年之后，她就是他的新娘。他把一枚自己用石头刻的戒指套在她的指上。
一入大学，他如同鱼儿游水，鸟儿进林，广大天地，自由舒展。学校的各种社会活动让他无暇顾及那份家乡的爱情。她每天给他写信，却很久才能等到他的回信，信中没有卿卿我我的思念，只有他在学校的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她去看他，他太忙，没有时间陪她，倒是在另外一所大学读书的同班同学陪她玩，给她买了各样的小玩意。她回程，他没去送他，另外那个男生却陪她坐火车，一直把她送回学校，说怕她一人在路上不安全。她的心动摇了，浪漫的年纪，渴望浪漫的爱情。等他寒假回来，她已经是别人的女友了。
他看着依偎在别人身边的她，看着她的小手放在别人的大手里。他一拳头砸向墙壁，没说一句话，转身离开。她看见墙上的血迹，心，炸开。

二
听说他要结婚，结婚半年的她忍不住打听到他的地址，寻到他的新房。她看见他的新娘，看见新娘目中清澈的幸福，她有些嫉妒，那种目光本是她该有的啊。他诧异她的到来，请她落座。她不肯，转向新娘：“我可以和你的丈夫单独谈谈吗？”新娘看了看他俩，有丝不悦闪过，但还是大方地同意。她与他在楼下的小公园里对立着。
她恨恨地扯下一把柳叶，在手里撕扯着。
他看着她：“有什么话要说么？”
她一咬牙，把树叶丢在地上：“当初，为什么那样对我？如果不是你的冷漠，我怎么会嫁给别人？”
他呆了半天，攥着拳头，低低说声：“对不起。”
她哭着扑向他怀里，捶着他的胸膛：“为什么，为什么。我跟他恋爱是为了气你，你为什么不再努力，为什么不肯回头？我一直在等你，在等你回来找我！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冷血的家伙！我恨你，恨你！”
他不知道她生活得并不如意，她的丈夫与她结婚后就不再珍重她。她是娇弱的公主，是那种适合被宠溺的女子，用心呵护才能让她幸福。他紧紧搂住她，贴近她的鬓边，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眼泪流了下来，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骄傲了。”
夜色沉了下来。她和他靠在一起，一动不动。她和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亲近，从此两个陌生家庭，两个遥远的天涯，不再交集。路灯昏暗恍惚，把个时间衬托得格外残酷。一切的可能到此时都不再可能，童话，注定必须幸福。
他的新娘下楼来寻他吃饭。远远看见相拥的两个人。新娘默默站着，强忍着眼泪，没有去惊动他俩。她知道他俩的故事，她能懂得初恋的痛和不舍。多年以后，当他知道他的妻见过他与她的相拥却选择沉默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欠他的妻太多。

三
收拾完一地狼籍。她与他走到救生楼梯处聊起这些年的生活。他之前在同学聚会中听说她的苦楚，知道她丈夫的无情。他多希望她是幸福的，这样他的负罪感会少一些。可她偏偏要成为他心里放不下的挂念，成为他心里磨他刺他的那根刺。越是回忆当年的美好，越是让他痛恨自己的自以为是，他想为她做些什么，不能负担她全部的不幸，也要给她一点快乐的颜色。
她的儿子聪明乖巧，少了小男孩的调皮。看着他带来的玩具，从病床上坐起来说谢谢叔叔。他看着孩子酷似母亲清秀俊美的五官，心里竟然有了一丝遗憾。他想起自己调皮的象猴子一样的女儿，摇了摇头。他一向对于这个顽皮的女儿少了亲近，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和自己相像的儿子，可以传承自己的爱好和衣钵。他知道自己骨子里的封建观念，他在妻女面前努力掩饰。
他和她不禁相信冥冥中的天意。他不过是来探望朋友的孩子，竟然与她重逢。这么多年过去了，俩人依然还有心动神摇的感觉。他握着她有些粗糙的手，想像她在家庭中的操劳，心不禁痛了一下。
工作之余，他尽量不去喝酒应酬，陪她母子吃饭，游玩。他想尽力补偿她，减少心中的遗憾。他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她，但是有了她在面前，他轻松而愉快。对于妻子的抱怨，他都可以充耳不闻。妻子以为他工作太累，也就不忍心啰嗦，让他自由来去。
女儿却是不吃他那一套，鼓着嘴：“爸爸，你为什么总不陪我和妈妈，你不爱你的宝宝吗？”他一窒，知道忽视女儿太多，心里对自己说，等以后一定好好补偿女儿。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