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共舞

婆媳共舞

誓证小说2026-08-22 11:37:37
太阳早出晚归的热情并没有因为秋季的莅临而稍减分毫,它依旧暖暖地,也许是燠热着细致地抚摸大地的每一寸肌肤,给予绿色明亮的养料,稻子灿丽的金黄;给予造房工人流亮的彩衣,繁忙的创业者充裕的时辰。黄昏降临的时
太阳早出晚归的热情并没有因为秋季的莅临而稍减分毫,它依旧暖暖地,也许是燠热着细致地抚摸大地的每一寸肌肤,给予绿色明亮的养料,稻子灿丽的金黄;给予造房工人流亮的彩衣,繁忙的创业者充裕的时辰。黄昏降临的时候,阳光轻捷地涉过莹澈的黎水,攀上小梅家西向的窗沿,把窗台上的芦荟,玫瑰丛,金钻,小桂树笼得金光灿烂,又在闪灼的琉璃瓦上徘徊了好一阵子,终于收拾起它的万丈光芒,无限难舍地住进了孤冷的山间。太阳一走,天地间明显地昏暗,房子,绿树,草坪,像披着一层灰纱,矇眬缥缈,如仙似幻。
小梅家里的白炽灯在灰蓝的天光里却异常明亮,她和婆婆早已用过了晚餐,正坐在红木床上挑选合适的衣服,等待楼下小区花园里的乐声一起,就去跳上几曲。
“梅梅,这一件真好,一溜儿的柴茉莉,看着鼻孔里就溢满了香气。”婆婆抖动着一抹绸衣,颤颤微微的在媳妇身前比划着,齐耳的银丝在灯下闪闪发亮,核桃似的瘦脸却神彩飞扬。
“不,不好,花园里净是紫喇叭,我这画儿见了真佛,可不俗气死了。倒是你,穿上这件,和我姐儿似的跳着多好。”梅梅把一件纯白的上衣铺在锦被上,这是一件尖领平摆,腰身略窄的雪纺绸衣,五颗洁白的水晶扣子并排立着,像威严的卫士守护着前沿阵地。
“不行,真难为了乖孙子,替我想着。可我眼看八十的人啦,哪还能穿开襟的呀!我看这件你穿怪好的,放着也是放着,白便宜了箱子。”
“这是平平买给你的,都压了一年了,今儿重阳,你就体贴体贴他的孝心,发发市,待会儿视频的时候,让他好好看看,高兴高兴。”
“不,不行。我看你脸蛋白净了许多,和城里人并无两样,这件墨绿镶金上衣穿着定不错……。”
婆媳两人,不来不去的,争执得不可开交。最后,婆婆还是执意穿着天天一色的深蓝对襟布衣,配着黑色大脚裤。媳妇则是一件白绸上衣,下着浅灰窄脚裤。两人都是一式的绣花平底布鞋。
准备停当,媳妇叭啦开路灯开关,清了清嗓子,黄明的路灯亮了起来,她折回来熄了房灯,然后扶着婆婆下了楼,在悠扬的乐声里,她们来到了小区花园。
这个小区花园足有2000平米,中间是一块平整的蓝球场,场边有九座大理石躺椅,四围的书带草还很葱郁,高瘦的棕榈树展开箭似的绿叶,像一只只硕大的欢迎的手掌,一人高的小桂树把娇黄的蕊藏匿在叶片下,香气却夜色般无边无际地漫开来,漫开来,直沁入人们的肺腑。
花园里人很多,有为觅桂香而来的,有单为逛逛的,更多的是为锻炼而来的。这时,躺椅上的录音机里传出《化蝶》的曲子,人们都蝶似的蹁跹而起。他们时而悠然地飘动,时而缓缓地停驻,时而旋转成花,时而勇猛前驰。梅梅左手攥着婆婆的手心,右臂搂着她的腰,慢腾腾一步步地走起来,踏着徐缓的拍子。婆婆偎着媳妇,忽儿向前,忽儿向后,虽然生硬迟疑,倒也像模像样。他们从外围跳到中心,又从中间跳到外围;一会儿向右边荡去,一会儿向左侧飘过来。
“我今儿怎样,没跳错吧?”婆婆惴惴不安地问媳妇。
“好着哩!妈的艺术细胞就是不错,再练练,连快三也不在话下哪。我觉着吧,你比这城里的老太太跳得都好。说句掏心话,比她们来市多啦!”
“你净胡说,哄得我像吃了蜜似的。我就不懂,你把我折腾得浑身上下直乐呵,斥(气)都喘不顺畅,你有几多好住(处)?”老太太说得缓慢,漏风的嘴里吐出模糊的音节,媳妇却听得真真切切。
“我成天想着,什么时候你嘴里的金牙咣啷掉下一颗,我可就发财啰。”
“我知道你的歪心思,让我乐着,好在这世上多现几年世,多遭几回儿子媳妇孙子的嫌!”
“冤枉啊。我几时嫌你啦?你又几时现世啦?说我有歪心思,一点不假,男人们都去了外头,一门心思办厂,我要你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地,我们你伴着我,我伴着你,永远不分离。”媳妇急切而动情地分辨道。
“好啦,好啦,你怎样待我,我心里明镜似的。生生把个亲生儿子比了下去,要我不活着现世,我还不舍得呢。”婆婆感慨万端地说,声音有些哽咽。
梅梅看婆婆有些激动,便不多言。婆婆瞅着媳妇不言语,也缄默着。然而她们的心里饱蓄着生活的汁水,一阵甜似一阵。她们曾无数次地暗地祈求上苍,期望活得久远些,看看这日新月异的人世,感受一家人无忧无虑和和美美的日子。
月亮升起来了,是一轮纤巧的眉月,它俨然像一叶白亮的扁舟徐徐驶向湛蓝的天际。又一曲开始的时候,梅梅仰望着扁舟,她的思绪飞到一个月前的今天。
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她摇动着蒲扇,与婆婆闲话东家长西家短,婆婆躺着,不知不觉里睡着了,她悄悄地放下扇子,荷着黑漆的粪勺去莳菜。菜地里,豆角支架高高的,一条条青蛇似的长豆角从篷篷绿叶里垂下来;空心菜的长势还很旺,她小心地把爬在埂上的嫩头放到畦上;小白菜才出青,零星的细草混在中间。“好呀,美得你,看我怎样把你斩草除根。”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粪勺子搁在粪窝子上,她刚一低头,嘭的一声,她的白衬衣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污渍,恶臭飘散开来,她气恼了好一阵子。要不是儿子当天开着洋车回来,把她拽回家,硬把她塞进车子,七转八弯,爬山过岭,载到城里新买的小洋楼里,她还和粪呀泥呀斯缠着哩。
想到这儿,她会心地笑了。这一生,她做过很多梦,高高的粮仓,绿油油的菜地,混泥土楼房,可是没有一个是有关城里的。就是近在咫尺的一个月前,她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这时候,录音机里正播放《把根留住》的曲子,她轻轻地带动婆婆,随着节奏一起一伏,脚下的步子干净利落。乐声婉转的时候,她们袅袅地旋动;乐声徐缓的时候,她们悠然地迈步。她们的根留在了城里,越扎越深。
每当暮霭四起,月上棕榈树,我们就可以看见一对对老人相携共舞,他们之中有朋友,有婆媳,有邻人。她们不停地舞,舞向现代生活透亮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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