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云墓
入夜,惠州的枕丰湖上烟波岚影,在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中,一坟墓上升起了一缕轻烟,袅袅绕绕,凝聚成一个一袭白缎,洗尽铅华的女子的虚影。她回望墓上的六如亭,亭上楹联曰:“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入夜,惠州的枕丰湖上烟波岚影,在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中,一坟墓上升起了一缕轻烟,袅袅绕绕,凝聚成一个一袭白缎,洗尽铅华的女子的虚影。她回望墓上的六如亭,亭上楹联曰:“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女子看后双泪欲垂,不待她多停留,一黑一白的鬼差便带她走向那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地底下,奈何桥上。
女子眼神迷茫,不知不觉已来到了孟婆的身旁。孟婆端起滚热的汤,对女子说:“王朝云,你的今生已了,喝下这碗汤,忘却今生事,转世成人吧。”
女子忽然乍醒般打了一个颤,记忆涌向心间,这一生情,岂是她说忘就能忘记的?
她叫王朝云,朝如彩霞舞似云,出身寒微,为求生计混迹烟尘里,女子十四已是空谷幽兰,在官妓中跳得一身好舞艺。
宋神宗熙宁四年,杭州西湖的宴饮席中,来了几位官吏,其中一位还是当今杭州的通判。席间,他们招了朝云的歌舞班助兴,顿时丝竹清脆,翩翩粉姿在其中。舞至高潮,朝云长袖徐舒,轻盈曼妙地现于众女之中,如同徐徐展翅欲飞的彩蝶,若隐若现,如真亦幻。
此时的通判大人已为朝云的出现而精神一抖,待舞罢后,朝云入座侍酒,他看见她洗净浓妆,黛眉轻扫,朱唇微点的样子,清新洁雅得如同水中仙,腊月梅。说也奇怪,本是丽阳普照,波光潋滟的西湖,此刻却阴云蔽日,山水迷蒙,别有一番景致,是寻常罕见之状。而朝云在烟雨中更显得脱俗迷幻,就像雨中的西湖。通判大人趁此一挥笔墨,便写下了传颂千古的西湖佳句《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他把她比作春秋越国的美女西施,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而他,就是名震当时亦是后世的苏轼苏东坡。
之后,东坡赎了朝云并纳她为妾。明月夜,两相望,朝朝暮暮诉衷肠。
东坡的原配夫人王弗,自是大家闺秀,红袖添香,绣得一手好女红。朝云总是羡慕着这样的女子,在宋代,女子无才便是德,也只有德女才能为人妻子,而像朝云这样有才有色的歌女只配做妾。所以朝云努力学习女工,静夜时就挑灯刺绣,不让任何人发现,她那绣得笨拙的鸳鸯,和那刺破的指尖。
苏家大宅,妻妾满堂。朝云虽通晓经史,但在众多婢女中,还无法一时锋芒毕露。无数寒夜,只影幢幢。直到这一天,东坡退朝回家,饭后,与侍妾们在后院散步,也许是兴致突来,便指着自己的腹部问:“汝辈且道是中有何物?”
大家都面面相觑,一旁的侍女颦兰说:“我猜您腹中都是文章。”东坡不以为然。
另一侍女婉柔见状,自信满满地说:“满腹都是见识。”东坡还是摇头。
此时,站在人群最后的朝云微笑着走出来,温婉贤淑地说:“大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东坡听了,捧腹大笑,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朝云一时惊愕,想不到东坡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其实他对她,并不是忽略的,在西湖的时候,她就唱出了东坡在早期抒发爱国之情的〈〈江城子?密州出猎〉〉一词,内中的豪情壮志,即使在朝云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竟也唱得澎湃激昂,他知道,她必定是与众不同,外柔内刚的奇倔女子,这在看惯了无数娇艳歌女的东坡看来,她与他一样,都有一种不凡之气。
而她,早早地迷恋上了一个才子,尽管那个才子出身于四川的普通文士之家,但在科举中就深得欧阳修的赏识,二十出头的时候便显露了不凡的天赋才学,怀抱经世济民的政治思想。他在朝云小小的心中已种下满园芬芳,只愿与他结成连理,共对诗词文赋,品尝书画。
所以,她才会熟练〈〈江城子〉〉一词,才会每次宴席都唱此曲,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次在西湖唱完之后,竟然就见到了他,那个日夜在她心里萦绕的苏大才子。
这相逢的一瞬,是否就能永恒?
但平静的日子很快过去。那天,朝云正在看东坡作画,门外突然闯进了一群兵差,二话不说就把东坡带走了。虽然东坡平日正如朝云所说的“不入时宜”那般与朝廷一些大臣对抗,但从未发生过牢狱之灾,看来此次非同寻常,东坡也许凶多吉少。
果然,东坡在御史台一关就是一百零五天,被判为“谤讪朝廷”的死罪。期间,王夫人已因担心过度而病卧床榻,家里的大小事务和人际疏通都落到了朝云的身上,身疲倦,心交瘁,夜里忧愁无人可共语,而那用血换来的鸳鸯也成形了,只待男主人归来,双双入眠。朝云心里还是希冀着东坡的归来,如此才人,命不该绝。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弱女子,政途上无法助他走得更顺畅,如今却好似生离死别般断去了联系。
朝云开始向东坡的弟弟苏询求救,刚好询也在想方设法地为东坡求情,询找到太后,祈求以前朝元老的功绩打动太后,并跟东坡设好了暗号,如果说服不成功,就给东坡送去一条鱼,暗示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后来,东坡真收到了一条鱼,以为自己将死,便奋力写了一首〈〈绝命诗〉〉: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了须还债,十口天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后来这首诗感动了皇上,东坡被从轻发落贬至黄州。
苏询觉得奇怪,自己明明已说服了太后,怎么还会有人送鱼给东坡。后来才知道,那鱼其实是朝云送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朝云如是说,她猜到东坡会在绝望时更为发奋,因为他是苏轼,绝不会连累家人,也因为她太了解他,才能共同化此一劫。
经过此次的“乌台诗案”,曾经富足的苏大家庭陷入清贫苦乏的境地,加之王弗夫人的病逝,东坡崩溃了。朝云随被贬的东坡来到黄州,即使布衣荆钗却依然不离不弃。
在寒冷的冬夜里,东坡不禁哀叹:“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原本正要向东坡商量如何帮补家计的朝云听言,欲语还休,心里泛起了一丝酸凉,平日学士在人前人后都受人景仰,如今却将饥不裹腹,日渐消瘦,家里又没有多余的钱修葺房屋,便觉穷困潦倒起来。
次日,朝云到集市上买来了廉价的肥猪肉,微火慢炖,发现能烘出香糯滑软,肥而不腻的肉块。
东坡尝后,大为惊叹地问:“云儿,此乃何肉,何以味美香甜至此?”
朝云巧笑倩兮地答道:“此乃东坡肉,虽然不能当成贡品,但贵在其实,终有一天,它会成为老百姓都喜爱的食物,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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