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喜欢歌唱。在林间，在河上，在有人的地方，在没人的地方，在房屋间，在鸟巢里。每当隍河村的人们在初春拿起锄头下到田里时，布谷就飞出来纵声高歌，让阳光和着歌声披洒在农民身上，织工身上，老人身上，上学去的孩子们身上。让香香的阳光有了丝丝的甜意，让淡淡的井水有了丝丝的甜意，让平淡的生活有了丝丝的甜意。
晨雾尚未被朝阳驱散布谷就已经背上了书包，跑出了自家的小院子，嘴里还有没嚼完的包子，身后扬起一阵灰尘。
布谷是村支书布曲的儿子，在隍河村小学上四年级。
布谷特别喜欢唱歌，尤其是他高兴的时候。有村里劳动的号子，有小伙子们爱唱的山歌。有一次，父亲去镇里开会，用一个月的工资给布谷买了一台录放机，还买了几盘流行歌儿的磁带，布谷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样，翻来覆去，怎么也听不厌。
晨雾中带着微微的土腥味儿，还有青草的淡香，混合着醇厚的水汽涌进布谷的鼻中。布谷望向路边，这时候，正好有一只野兔从草丛中跳了过来，把草丛搅得不停摇晃。那只野兔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布谷看，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布谷伤害它。布谷轻轻笑了起来，他害怕太大的声音会把野兔吓跑了。布谷朝那只野兔摆了摆手，笑着说：“再迟要赶不上渡口了。”
薄薄的雾中，渡口已初现棱角。布谷心潮一涌，张口唱起了当地流传最广的民歌——《隍河谣》。每次当布谷唱歌的时候，他总感觉控制不了自己的喉咙一般，想要尽情释放他的最后一丝力量。
隍河清，蜿蜒流，河上人儿心悠悠。
隍河长，缓缓淌，归乡游子莫悲伤。
“是谁家的倒霉孩子！把《隍河谣》唱成这样！糟践这么好听的歌儿哪！”
雾里头传来摆渡老人的叫骂。
布谷不明白，为什么在他听来如此动听的《隍河谣》，似乎出于他的口，就好像是过街的老鼠一样，人人喊打。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他唱歌时，人们总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四散而去。
布谷刚出生的时候，县医院的医生找到布曲，告诉他，布谷的发声器官天生就有问题，有些畸形，也就是说，布谷自己感受不到，可是实际上他唱歌的调子已经跑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刚开始，布曲并不为儿子担心，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做一个工程师，而不是二流子歌手。可是随着儿子越长越大，布曲越来越感觉到布谷对歌唱的热爱，而儿子的歌声，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忍受。
布谷听到了老人的叫骂，吓了一跳，万一老人知道是他唱的话，一定不会带他过河的，那就一定会迟到了！布谷立马装成一幅没事儿人的样子，提心吊胆地走上了小船。
“布谷啊，刚才有个小孩子把《隍河谣》唱得那么难听，你听见了吗？”
布谷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儿了，他赶紧摇了摇头。
“要是让我知道了他是谁，我非打烂他的屁股！”
船很快到了对岸，布谷赶忙一溜小跑下了船。
隍河小学是隍河村唯一的小学，刚开始隍河村并没有学校，孩子们上学都要跑20多里地到张家村去，后来布曲三天五头地跑县政府，磨嘴皮子，终于批下来一座小学。所以村子里的人对布曲都是客客气气的。大人们看到布谷路过自家的院子，都乐呵呵地叫布谷进来吃糖。再加上布谷平时的成绩也数一数二，老师也喜欢他。
布谷进了隍河小学，到了班上，把书包挂在椅背上，这时候老师也进来了。
“同学们，马上我们隍口县下面的几个村的小学就要开始举办一次合唱比赛了，校领导决定让我们四年级的同学们去参加比赛，下面一段时间，下午的课不上，练习合唱。”
讲台下的同学们立即炸成了一锅粥，有的人兴奋地讨论自己到时候穿什么衣服，有的担心自己唱歌不好听影响成绩，有的高兴于下午的课不用上。布谷一言不发地坐着，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似的。布谷终于有了一次大展歌喉的机会了。这可是县里举办的比赛，县里的领导说不定也会去的。
布谷就这么开心地想着，一上午的课都没有上好。
下午很快到了，老师带着同学们到了隍河小学今年才建好的小礼堂里。
“同学们，我们请来了县里的音乐老师辅导我们。”
县里的辅导老师？布谷见过，有一次他随着父亲一起去县里听课，有一堂音乐课，就是这个老师讲的。当时这个老师在教学生们唱少先队队歌，她的嗓音很好听，就像百灵鸟的叫声一样清脆婉转。她在台上唱的时候，布谷忍不住在后面轻声地和，其他几个听课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这才停下。
“同学们，”县里的辅导老师开口说话了，“大家好，我姓张，大家叫我张老师就好了。”
“张老师好！”同学们整整齐齐地喊着。
“这次我给隍河小学的同学们选的曲目是《隍河谣》，大家会唱吗？”
“会！”布谷一个人喊了出来。
张老师看到了布谷，就微笑地说：“那，请那位同学为大家唱一下好吗？”
布谷也没有退让，走上台，想象着隍河小学拿到合唱比赛第一名的样子，张口唱了起来：
隍河清，蜿蜒流，河上人儿心悠悠。
隍河长，缓缓淌，归乡游子莫悲伤。
底下的同学们笑成了一团。张老师也尴尬地皱着眉头。看到这景象，一旁的隍河小学的老师赶忙走上前在张老师耳边低语两句，张老师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
“……呃，好，这位同学唱的不错，后面还可以好好练一练。”
布谷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
“爸爸！马上学校要办合唱比赛呢！”
“嗯，这我知道，挺好的。”布曲正在看报纸，抬起头来笑着点点头。
布曲知道会有这么个合唱比赛，却不知道布谷也会参与，更没有想到布谷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什么不对。
转眼间，合唱练习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了，可是布谷似乎仍然没有长进。
办公室里，校长正在和张老师谈话。
“校长，那个叫布谷的学生，唉……”
“唉，你不知道，布谷天生声带畸形，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儿，我们一直替他父亲保密的，布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唱歌会跑调。”
“能不能，让他不参加呢？”
“不行！”校长坚决地说，“布谷的父亲布曲是隍河小学的大恩人，再说了，他爸爸是村支书，我们怎么可能不照顾照顾他的儿子？”
“那……”
“布谷那么爱唱歌，你这么直接地不让他参加，这会伤害孩子的自尊心的。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