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月夜像波光粼粼的河，流走了，记忆却星星点点，闪烁浮动，仿佛水边的鹅卵石，风吹雨打，历久弥新，古朴凝重。
静谧、安宁、温馨，这是二十几年前的故乡。檐下的土墙上，挂着经冬的玉米；高大的梧桐树上，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村边那一大片竹林和柿园，经年不绝，夜风中窸窸窣窣，为乡间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临窗黑色的老木桌前一个少年正在看书，忽然一道幽幽的异光照进来，破旧的家具熠熠生辉。推开那扇透风的门，仰看树梢一轮满月，真让人惊讶！这个夜晚，春气上升，暖意融融，站在屋檐的暗影下，少年的心事，仿佛被月光洗过。
月亮升起来了，空灵皎美，清辉淡淡，枝叶间丝丝缕缕，影影绰绰。母亲正忙着把萝卜头、越冬的菜叶一刀刀地切碎，然后放在那口大黑锅里蒸煮。这是人家扔掉的东西，母亲看着当粪沤怪可惜的，就捡来拾掇拾掇喂猪。家里能喂一头猪，到秋罢卖掉就有好日子过了，要是这家畜没病没灾能喂到春节，那就不仅能过个肥年，而且过罢年春荒时就能捱过去了，所以把猪喂肥喂大，已是母亲的头等大事，有时她看着那头猪吃得欢，就想起了她儿子辉煌的前程，眼中溢出惊喜的光茫。
我对这些并不理解，有时她喊我要帮着干这干那，我很不情愿。有时村北响起一串笛声，我就悄悄溜出去。这时再看那茫茫的春夜，缥缈的天空被月色辉映得蓝洇洇的，若断若续，若有若无的纤云缓缓掠过，像是要把春夜清月擦试一番。笛声又响起来了，柔婉甜润，汩汩流淌。指法是那样娴熟流畅，伴着明月清风，伴着树荫月影，轻快的脚步，焦急的思绪，如此种种构成了少年明净的内心世界。
这是一位堂哥的笛声。他不仅笛子吹得好，跳舞、书法、体育、各门功课成绩总是在班级里遥遥领先。一个小小的村庄，竞有如此值得仰慕的人，如今想来，真是我少年时代的幸事。一阵风吹来，夹杂着桐花的香气，灯光摇曳了一下，堂哥抬起头，看到我来，非常高兴，给我吹完整的曲子，很轻灵优美的那种，《三月里的小雨》、《外婆的彭湖湾》、《军港之夜》……他不用学谱，听到什么就能吹什么。看到月亮很美，他停下来说，我教你跳迪斯科。打开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大录音机，歌声飘出来。记得很清楚，歌曲的名字是《月光迪斯科》，他说，跟着节奏，随便扭扭、跳跳就是迪斯科，不过要跳得好看就得不断变幻动作，要有劲，动作要夸张……
很多年过去了，直到现在，对这些歌曲我仍然情有独衷，当这些歌声响起，我总是心情忽然宁静下来，恍然回到少年时光。
那时我们生活非常贫穷，堂哥更是，他很早没了母亲，常常是从学校回来没什么可吃的，不少时候因为时间紧，啃些生红薯就走了，尽管如此，他是那样快乐，那快乐一直感染着我，温暖着我。有一天晚上，我们跳舞跳得出了汗，有点饥，想吃点好东西，但也没办法。他说，走到河里去瞅瞅！
小河里水汽氤氲，蛙声连绵，我们沿着水草丰茂的岸边一路走去，想逮些青蛙，回去煮煮吃。
月光映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铁条似的白杨树枝把夜空裁划成美丽的图案，猛然抬头，才发现几天不见，那枝条上的叶子竞长那么大了，在风中哗哗作响，风里虽有些许凉意，却异样地、融融地，有种痒痒的感觉，柔美的良宵缠住了两位满披月光的少年。堂哥看着夜色嘴里啧啧有声，真不知这河水要流到哪里？多年以后，月光的味道类杂着水汽依然弥漫在我成年的呼吸里。
青蛙是河里的精灵，夜里可不容易逮啊！堂哥说，明天，我做根钓杆，多钓些，咱俩过过瘾。
岁月流逝，历尽沧桑，那条河依然徘徊在故乡广袤的原野上，转眼，时间从指间悄然流逝了二十三年，春夜里的月光少年让我温暖，让我感动。